探索 >「原创」与地奋斗其乐无穷

/冯育斌


夏收刚结束,中午躺在门庭的凉席上享受着穿堂风的凉爽,几只提前出土的知了正在羞怯的练嗓子,一听就是没见过世面底气不足的新手,声音短促五音不全,就这稚嫩的叫声也能伴我进入梦乡。睡意正浓,队长突然在门外高声叫到“快起来,收拾一下行李,下午去东陈阡村治坡”。

原来这是县上组织的治坡大会战,集中各村劳动力统一到几个有原坡的村子去打歼灭战。我们被派往东陈阡村,吃住都在那儿不能回家,几十个人用架子车拉着面粉、锅灶、铺盖就出发了,那时我高中刚毕业,身体虽不壮实农活却干了四年了。 ­

到东陈阡村时已是黄昏,张狂的日头挂在西边的天上迟迟不肯落下,村子里的狗也被太阳晒蔫了,一反平日咋咋呼呼在生人面前张牙舞爪的奴性,趴在阴凉处一声不吭。东陈阡村分为两个自然村,王姓居北赵姓居南。接待我们的是陈阡村的村长,他把我们引领到南村,并逐个安排在村里有空房的农户家中。最后领着我和做饭的二爷来到村东头的一家门前,开门的是一位老大娘,一看见我们就冲村长喊叫:“我家没有空房你又不是不知道."村长连忙解释说:“就让这爷俩睡在你家后门道吧";“后门道还栓着羊呢";“出门在外都不容易,再说人家不也是给咱平地来的么。"经过一番交涉,老人总算让我们进了门。趁她打扫后门道的地方时,村长悄悄对我们说;“这家老汉死了,儿子在铜川煤矿工作,只有她和儿媳妇在家,不放心你们。"二爷听后笑了起来:“嗨,我当咋回事呢,你尽管放心,这娃啥都不懂,我天黑躺倒鞭子打都打不起来。"说笑间我们就铺了芦席放好铺盖。这后门道原来就是怕门淋雨而盖的一个开间房,一面无墙向院内敞开,约十个平方。墙角栓着一头羊,羊的粪便和羊吃剩下的草堆积在一起,膻臭味扑面而来萦绕鼻腔,而这羊的活动范围稍大一点就会踩着我们的席子。没办法,出门在外只能将就了,既来之则安之先躺平了再说,整个忙天的疲乏劲还没解呢。 ­

第二天一早,我们拉着架子车.扛着撅头锨来到会战现场。这是渭北五陵塬的坡顶,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这40度的大坡治理成水平梯田。站在这里视野很是开阔,向南望去渭河象一条银色的丝带婉延东去,道路田野,阡陌纵横,二道原上的秋庄家让人羡慕,高干渠为它们保障了源源不断的渭河水,而我们这些原上的村庄只能靠板桥抽水站那紧张的水源了。那时候汽车很少工厂很少,空气清新到一眼能看见秦岭的沟沟壑壑。脚下所站之地西侧是汉武帝茂陵,东边乃汉昭帝平陵,眼前的四个大塚分别埋葬的是霍光、上官桀、上官安、夏侯胜。霍光辅佐西汉三朝皇帝,跟随武帝三十年被刘彻重用,并受武帝托孤辅佐昭帝,废刘贺立刘询,孝宣中兴权倾朝野。霍光死后即被抄家并与政敌上官桀墓葬为邻,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讽刺,也有人说这是汉宣帝有意安排的。

陈阡村村名就是因村南有西汉大臣的陵墓而得,阡为南北方向的道路,村庄建在通往陵墓道路的一侧,故得名臣阡村,以后谐音陈阡村。解放前,陈阡村东和村东北还各有一冢,村东北的大冢名为凤凰冢,相传,明洪武年间,从此大冢里飞出过一只凤凰,落入咸阳县城,咸阳人便在凤凰停落之地建起了凤凰台。这是一块风水宝地。在此动土没有忌讳吗?还真没有,因为当时响应的是毛主席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号召,与天奋斗其乐无穷,与地奋斗其乐无穷。主席一生善于发动人民战争,解放战争用的就是几十万农民推着板车保障供给取得了胜利,天安门广场也是8次接见年轻人激发了革命热情,现在农业学大寨更是聚集了全国的农民打歼灭战,我们公社参加治坡平地的就有600名。

今日在这陈阡村南的千米塬坡上只见红旗迎风招展,喇叭高声歌唱,人员东西排开,四人一组,一人挖土,三人拉车,每人每天必须完成十方土。大家都脱光了膀子,任凭太阳肆虐。挖土的镢头抡的欢,拉车的一路小跑踢的尘土飞扬。这挖土还很有技巧,在几丈高的挖掘面上,一镢一镢挖是既累人又浪费时间,有人就采取掏空根基从上面打钢钎,将整面土壁撬下来,这样一次就可倒塌十几方。工地上一会儿这边倒塌一大片,一会那边轰的一声响,有时挖土人跑不及,就会被倒下的土连同气浪掀个嘴啃泥。有的村还会用炸药炸,先用洛阳铲在工作面上挖个洞,再往洞里装硝酸铵和雷管,将洞口用软一点的填充物封闭后就可以点火了。一声巨响,倒下的土方够几天拉运。也不知近在眼前的几位西汉重臣们是否被惊着,反正每天都有被挖开的墓葬。现在秦砖汉瓦也能上中央电视台当宝物鉴别,当时我们脚下踩的都是汉瓦当,还有好些个坛坛罐罐都被我们砸碎了,什么宝不宝的根本没有心思看,就想着怎样尽快完成土方量早点回家。汗水伴着雄壮的革命歌曲顺着脊梁往下淌,手掌的嫩皮经不住镢头把的磨蹭拱起了血泡,午后毒辣的太阳晒的后背和脸上都起了皮,几首重复的歌曲听着听着便没有了兴趣。我领着三个女劳力为一组,因为挖土慢经常被她们嘲讽。她们坐在各自的架子车上看我挥动镢头,我越着急挖的越慢,此时后边的怪话出来了,“我看你吃的也不少啊,把饭都吃到哪去了。”来陈阡村后确实饭量大增,早晨一个杠子馍一大碗稀饭,中午两个杠子馍一碗汤面条,晚上还是两个杠子馍,一个杠子馍4两,全天就要吃2斤多。杠子馍就是连在一起的馒头,形状像杠子,外出做工为了简单就把馒头做成了此种形状。我嚅嚅地回答她们“关键是没油水啊”“晚上就有油水了,晚上二爷给咱蒸包子”。

晚上回到住处,果然看见案板上放满了包子,这种用韭菜粉条和油渣和在一起的包子非常好吃,有人吃到第6个才说吃出味道了,前头喔几个光顾着往下咽了。油渣是队长从县上食堂买的,是人家用肥猪肉炼完油剩下的下脚料。吃的好了挖土的速度也在提升,如此干了一个礼拜,满手的血泡变成死皮,两周下来死皮磨成老茧,脸上也蜕了皮,全身晒的象非州难民。女的也一样,一个个黑红黑红的,身材超级的辣。连续大干了半个月,大家已经精疲力尽,那时心里想的不是别的,就是盼望老天能下一场雨,让大家好好歇几天  。 ­那时候农民的休息日就是下雨天,只要不下雨就一直干下去,每天都有活。

真是想啥就有啥,那天晚上果然下雨了 ­。下午收了工,吃了饭,象死猪一样躺在后门道的芦席上,请原谅不是我们睡前不洗脸洗脚,而是这旱塬上的水太珍贵了,特别在这三伏天,四十几米的井搬起轳辘好半天才搅上来半桶黄泥汤, 沉淀半天只够做饭,至于脸多么脏,脖子多么黑,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笑话谁。就这样一躺下便睡着了,到了半夜,一阵凉风袭来,飘起了雨点,雨越下越大,竟然落在了脸上头上,心中不由暗自高兴。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,睡前还是星空朗月,怎么这么快就变天了。不管它,能歇个两三天也行,看来明天不用出工了,索性躺着不动,准备一觉睡到明天中午。正在得意之际,耳旁突然响起二爷的叫声:“快起来,羊都尿到你脸上了。"

往后的日子里,日头仍然毒,红旗照样飘,喇叭不停唱,渭河依旧流,汗水越来越少,老茧越来越厚,没有杂念,没有欲望,一心一意抡起镢头挖土,那时候愚公移山的画面会常常闪现在脑海。

关于作者

冯育斌,兴平定周村人,热爱黄土地,讴歌故乡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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